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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旅程

3月1日　
　
    一天中，我必须为吉布安换8次尿片，喂5次奶；每次喂他吃奶要花一个钟头。当我抱他到前院散步，让他看着屋顶上的测风器时，他总是面露微笑，甚至发出咯咯的笑声。可是对我而言，却不是那么快乐的事；虽然只抱了他3个小时，但总感觉有6个小时之久。趁着他小憩时叠了两个洗衣篮的衣物，其中包括两打的尿布。准备晚饭时没法抱着他，只好胡乱唱着什么锦歌哄他。　
　
    我对产假充满了期待，毕竟从16岁开始就一直努力在工作。我想也应该可以放个假。工作14年，休一年假似乎不过分。况且我也想阅读写作，好好陪着我的小宝贝过一年。帮以前工作的单位做些身由撰搞的工作，写些新闻稿。甚至还想上个陶艺课，或者修个硕士学位。　
　
    生下孩子3个月后，现实问题来了。不只无法阅读写作、自由撰稿，连打理家务都有问题。甚至到杂货店采购都是个巨大的挑战，必须仔细规划过，以免吉布安嚎啕大哭，或者在排队付钱时要喂奶。　
　
    每天接近尾声时，通常要有冗长的喂奶时间，这时候我想到把那到“完成”的事情列一张清单。我清楚做了决定，在孩子第一年放弃工作，陪着他共享这段特别的时光，看着他成长。但是我并没有在繁琐的日常生活享受每个珍贵的时刻，反而觉得有点罪恶感，觉得自己没有做些所谓的“工作”。　
　
　　我们的社会对生产力的重视简直匪夷所思。衡量自己和别人的基准都在于成就、功绩和成功，就好比医生办公室的墙上挂满了奖状一样。评估一个人的价值标准，往往在于他做了什么事，而不是他的为人。当你不再“做”一些世俗认为重要的事情，这个情形马上凸显出来。　
　
　　我一个邻居在出生第二小孩时，决定永远留在家里。她这样跟我说：“我很怕去参加一些联欢会。”难免有人会问我：“苏姗，你在做什么？”我知道这样看待人生，实在很愚蠢。早在我当母亲以前就常常批评并抗拒这样的看法。但没多久我就发现自己反而身陷其中，了解到我的自我和信心，完全依赖在每天清算自己的工作量。和以前当驻外特派员或记者的成就相比较，我现在手上的清单似乎没有前辉煌。　
　
　　我要替自己辩解。也许这个对比如此不堪，是因为所有媒体都把女强人描写得可以从容不迫日理万机，还有闲暇参加义工。由此我断定他们都是不真实的人。　
　
　　当然，经济也是一个问题，我们需要两份收入才能应付家里的开销。我丈夫在一所小型的开放艺术学院当教授，虽然他拥有博士学位，我只有硕士学位，可是我的收入却是他的两倍。我们的经济不是很宽裕，但是却过得怡然自得，偶尔出外度个假，更让彼此的感情紧素。现在我休假6个月，没有收入，只得节衣缩食，以支绌开销。这一年我丈夫穆罕默德觉得负担觉重，分别在3所学校教8堂课，以补不足。我试过做些自由撰搞的工作，一开始是没有时间，不久又发觉我的人脉不够，稿源不继。但我知道我们会有办法应付，而且我也不想错过吉布安成长的每个过程：第一个笑容、第一次懂得认人，那种“喔，我认得你”的样子。　
　
　　两个月后，开心时他就会笑----当阳光反射在客厅墙上舞动、鸟儿歌唱、屋顶上盛开了紫丁香、屋外松鼠飞驰而过。即便吉布安才几个月大，不论是在意识或潜意识都没有什么记忆，我还是很高兴自己可以共享那些时光。　
　
　　5月5日　
　
　　几个月没提笔了。实在太忙。吉布安是这么甜美、温柔而讨人喜欢。他现在长得很快，常常笑，喜欢把舌头伸出来，喜欢挥手打东西，专注研究每样事物。看着他成长真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。我则因为一无所成，惊惧交加。　
　
　　几个月过去，我们的经济总算应付得来，只是我丈夫越来越疲累。我则是为了对自己交代，努力想有所“生产”。在我零零星星的日记中，有一天我这么写着：“没有完成任何东西，让我感觉自己一无用处。”理智上我知道，这个影响来自于社会、我母亲（她到现在50多岁才学习坐下来放轻松）、我丈夫那无言的期待（他有一次说：“你有一整天的时间，为什么不帮我烫烫裤子？”），还有我对于相同处境的人能够做到的事情，所做的评估等等，不一而足。我似乎无法不用这些世俗的看法来衡量自己的价值，即便我内心也知道，每天陪着我的小宝贝，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陪着他，在日常生活创造学习环境，这可能是我人生最大的成就。我知道，但是感觉不到。　
　
　　然而我还是觉得处处不足，觉得有压力要治理一个完美的家、每天变化菜色、追踪有关孩子和世界的最新消息、了解所有婴儿保健和营养的讯息，除此之外还要照顾我们的儿子。　
　
　　有了孩子以后免不了会损失一些时间和自己，但是相对的，收获之丰却是难以言喻。简直触及生命的各个侧面，突然开展了新的世界。身为母亲以后，很快发觉，自己进入一个秘密社会，里面的人不请自来给你许多意见，逗着陌生的孩子，确实观察孩子脚的尺寸。突然间，邻近农夫市场的人暗地看着你照顾小孩，等到孩子可以吃固体食物时，又告诉你哪里可买到有机的米粥及最新鲜的红萝卜。真是个温暖愉快的世界。在我还未带着吉布安出去前，我一直不知道有这样的世界存在。　
　
　　我们家庭参加社区保母合作社以后，我的生活更加丰富。每个月聚会一次。两个游戏团体每周碰一次面，分享经验和秘方。孩子膝盖擦伤要贴什么胶布、给孩子试吃的菜单，还有许多欢笑声。我们的孩子彼此熟悉，所以我把吉布安留在合作社的任何一个家庭，他都不会闹脾气。参加了这样的社区活动后，跟邻居的感情加深许多。感觉很放心，因为在危急时有这么多家庭可以求助。合作社许多女性都决定，在孩子还小的时候先把事业摆动在一边。事实上我是其中少数回去做全职的工作的。（我上晚班，从晚上6点上到清晨1点。这样我白天可以陪着吉布安，等到穆罕默德回来，由他负责晚上喂食、洗澡和哄他睡觉的工作。）其他多数人都在家里做自由工作者，或者兼差，或者经营家庭事业。　
　
　　在我们这个纷乱快速的世界里，我们无法只是全然享受生活，顺其自然。讽刺的是，孩子应该是那样生活，而且完全是那样。还有一个方式来看待这件事，也就是，同样到达目标，但是为了目的或是为了中间的旅程，两者有很大的差别。　
　
　　每一天我都和自己挣扎，每次想做的事情太多，可是又知道儿子年幼时这种珍贵的时光很快会过去。要不了多久他的生活会充满运动、音乐、学校和朋友。我喜欢当个记者，这是个理想的工作，因为两个世界的精华我都有了：白天和吉布安在一起，夜晚则加强我的专业能力。但是现在又有一个小孩，又会有一次为时甚久的产假。我又再次思考着，不要匆匆赶回去上班，这段时间想做些什么。是想拿一个学位，并希望加强自己的陶艺技术。我真的选了一堂课。穆罕默德任由我利用赋闲在家的时间。虽然我还有写书的计划，但同时我也知道，计划的事情能够加以完成的不到半数。我在想，也许应该退出这个疯狂的竞赛，想个方法永远留在家中工作，或者把工作换成兼职。　
　
　　只希望更能够享受和新生宝宝在共处的特殊时刻。每一天尽量挪出时间陪着吉布安。也许不是明天，但也要不了多久，他就没有兴趣和我玩、帮我除草，或者和我一起蜷在沙发上睡个奢侈的午觉。我要永远珍惜那些时光。毕竟我永远也不会再踏上这个旅程，他也一样。